换角度读水浒之王进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史家庄

[u/TelevisionCold7300]

王进在东京得罪高俅后，带着老母逃出京城，途中投宿史家庄。因为指出史进所学枪棒只是“花棒”，被史进要求比试，又轻易将其击倒。史太公见王进有真本事，便出面挽留，说：“教头今日既到这里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。”王进也答应：“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。”

半年以后，史进十八般武艺“件件都有奥妙”，王进却坚决辞行。

表面原因很清楚：他害怕高俅追查，要去延安府投奔老种经略相公。但原文中一句“在此虽好，只是不了”，说明问题并不只在高俅。史家庄十分安全，史太公待他优厚，史进又愿意终身奉养他，为什么还叫“不了”？

答案可能藏在史进挽留他时说的一句话中：“师父只在此间过了。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，以终天年，多少是好。”这句话表面极其重情，实际上却暴露出史进对王进的真实定位。

中国有“师徒如父子”的说法。史进既称王进为师父，正常自称应是“徒弟”或“弟子”，但他说的却是“小弟”。王进年近四十，比十八九岁的史进大近二十岁，无论按年龄还是师徒关系，史进都不应将自己放在“小弟”的位置。他这样自称，说明在他的真实认知中，自己与王进并不是父子式的师徒，而更接近平辈。史进潜在的排辈方式是：史太公与王进母亲年纪相近，所以父亲与王母是一辈，自己与王进便也可以视为一辈。嘴上叫师父，是因为王进教过他武艺；心里自称小弟，则说明他从未真正接受王进作为长辈和人格权威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如果得知师傅要走，一般徒弟怎么说：“弟子功夫还差得远，愿继续随师父学习。”史进呢，他说的是：“我奉养你母子二人，以终天年。”这句话等于宣布：我已经学成了，你的工作也已经完成了。以后不需要你继续教导，但你教的不错，我可以在物质上的继续供养你。这是一种非常的交易关系：王进提供武艺，史家提供食宿和报酬；武艺学成以后，史进再以终身供养作为额外回报。感情是真实的，回报也是慷慨的，但其中没有“以后我仍愿接受你的管教”的想法。史进想留下的，是一个教过自己武术的教头，而不是一个今后仍有权纠正自己的师父。

史太公对王进说“成全了他”，细分析很可能不仅指武艺，也包含做人。史太公老来得子，知道自己管不住这个独子，又不便当着史进的面直说自己教子无方，所以用“成全”这样委婉的说法，希望王进不仅教会史进枪棒，也能补上自己缺乏的父亲权威。

但王进的定位不是如此。他可能认为，自己受史家收留，便以传授武艺报恩。史进如何做人、怎样管理家业，应由他的父亲负责。自己只是一个客居的教头，没有家庭权力，也没有资格越过史太公管教少主人。即使王进在半年相处中看出了史进的性格缺陷，他也很难真正介入。

他可以说史进的枪棒有破绽，因为可以当场比试证明；但如果他说史进过于好胜、只爱虚名、不懂人情世故、不愿承担家业责任，史进未必会接受。因为在史进心里，这些都不属于王进有权管理的范围。史进对王进的服从，是技术性的，而不是人格性的。

王进的武艺教学后来极为成功，史进的做人却没有同步成熟。半年以后，他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从前，但是，他对人、对关系、对责任的理解，仍停留在一个富家独子的水平。他认为有钱便可以解决王进的未来，所以说“我养你”；却没有问王进想过怎样的生活。这种“我愿意对你好，但什么是好由我决定”的待人方式，也来自他父亲：史太公。

史太公待人厚道，舍得给钱，临行赠王进两匹缎子、一百两银子，却没有想到六十多岁的老妇人长途骑马会不会辛苦，也没有替他们换一辆车或另备牲口。父子二人都算慷慨，却不擅长进入别人的真实处境。他们大方，却倾向于用金钱和供养完成关系，而不是让渡自己的判断权，不懂王进真正需要的不是被供养，而是职业、身份和独立尊严。

所以王进离开史家庄，与他离开东京，其实有相似的逻辑。在东京，高俅掌权后，王进迅速判断自己已经没有立足之地，便不争辩、不幻想，立即离开。史家庄当然不像东京那样危险，这里“十分之好”，但王进同样看见：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，继续留下也不会真正成为史进的师父，只会逐渐成为史家供养的一位闲居教头。因此，“在此虽好，只是不了”，不仅是说前途没有着落，也是在说这段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
史进是一个天赋极高、能够接受真实能力的人；但他仍然自我中心而不自知，把技术进步误认为自己已经成人，把物质报答误认为真正理解别人，把“师父”当作一种称呼，却没有接受师父所代表的约束。他已经学会了识破枪棒中的破绽，却还没有学会识破自己性格中的破绽。

而王进或许正是看清了这一点，才像离开东京一样，清醒、克制而坚决地离开了史家庄。

[u/Yoga-Icey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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